镇远,一个有金戈之音的名字。一个被称为"战神之乡"的南疆重镇。它一脚踏着云贵高原的高天厚土,一脚涉入长江水系的福泽之地。它曾是中国古代南方水上丝路的中心驿站,连接中原与西南边陲最重要的军事孔道。这里,因武而建,因武而兴,因武而商,亦因武因商而盛极历代,成为中国历史上名躁一时的军事、经济和文化中心,中国内陆最早的移民城市、开放城市。在这里,战火硝烟与丝竹曼舞相映,将士的叱咤与苗女的婉转相和,铿锵的战鼓伴随着悠扬的侗族大歌,古城垣上兵戈相击的激越之声与舞阳河畔商贩悠长的叫卖遥相呼应 … …
一.无可替代的军事堡垒
镇远位于云贵高原东部边缘的舞阳河畔,属黔东南苗族自治州,地处滇黔驿道与沉江水路交汇处,是湖南西部踏入贵州地境的第一站。北去的商船在此启航顺舞阳河下沉江而入洞庭,直通长江而发东南沿海;南往的"百代过客"亦在此弃舟登岸,经古驿道入云南乃至缅甸、老挝、泰国、印度等国,因此镇远不仅是"黔东门户"、"湘黔咽喉",而且是"滇黔锁钥",是西南大通道上的咽喉重地,自古就被称为兵家必争的"水陆都会"。
镇远始建于铁马金戈群雄纷争的战国时代,"秦昭王三十年(前277),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始置黔中郡中镡城县."汉高祖五年(前202),黔远县属武陵郡,隶属于荆州,镇远县属武陵郡的无阳县"。自此以后,镇远在历史上的军事的位随历代王朝的更迭而日渐显赫。
历代王朝重视镇远,主要是着眼于其军事地位,镇远之名即有"远镇一方"之意。镇远地接荆楚,雄镇滇黔,控扼驿道而据沉江上游,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即所谓"欲通云贵,先守镇远"、"欲据滇楚,必占镇远"。因此,当年清乾隆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贵州提督冯光熊从缅甸出征归来,沿途考察山川形势,到了镇远,也深有感触地说二"我经过许多形胜之地,镇远确实是一大险隘,当为滇黔之孔道,不失为'西南一大都会'"。
当然,有军备驻防就必要有通道,尤其是镇远这样险峻之地。元朝建立以后,武功盛极一时,为了"能达边情,布宣号令",使军令、政令均能够"朝发夕至,声闻必达",是以大都为中心,开始开辟全国驿道。在交通极不发达的冷兵器时代,驿道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国家的重要命脉,它关系到调兵遣将、行军作战、粮秣马运输、情报通达、布宣号令、官员迎送、物资交流、商旅往来及邮传接待等多种功能。当时的驿道分陆驿、水驿、水马驿三种。陆驿有牛、马、驴、车,水释有舟揖,水马驿则兼有舟、车、驴、马。而镇远就是当时湘鄂一一滇黔道上最重要的一条水马驿,既有陆驿,又有水驿。
这条贯通湖广与云南行省的驿道干线起自湖北江陵,往南途经湖南岳州(今岳阳)、常德、桃源、辰州(今沅陵)、沅州、晃州(今新晃)进入贵州,再经平溪(今玉屏)、镇远、偏桥(今施秉)、贵州(今贵阳)、普定(今安顺)、普安(今盘县)入云南,经曲靖到中庆(今昆明)后,沿驿道西行过大理、永昌(今宝山) , 可达金齿(今德宏一带)、缅甸、老挝、八百媳妇(今泰国青徕、青迈一带)。水路亦以江陵为起点,过洞庭湖后逆沅江而上,经辰州、叙浦、黔阳、沅州、晃州等二十余站来到贵州平溪,再经清浪(今镇远青溪)到达镇远,然后弃舟登岸,改行陆路。至明万历年间由于打通了舞阳河的诸葛洞,水驿的船才可一直上行到黄平旧州。
单从以上两条驿道路线来看,云、贵均以镇远为咽喉,控制了镇远,也就牢牢控制了这个滇黔的"锁钥"和出入云贵的"门户"。因此自明代以来,历代王朝都派重兵驻守镇远。可以想象,当年的驿道上是何等的繁忙,历代将士染血的汗水和战马铿锵的蹄音在驿道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而如今驿道上弥漫的飞烟黄尘早已连同那些战马的嘶鸣、悲凉的号角一起消散在这个千年古镇的衰草之间,驿道上已寻觅不到一点当年千里传书或者御敌征战的痕迹,让人不禁想到任何的繁华和悲壮最终都将被时光之手抚摸得波澜难再。
准确地说,镇远城的修建和扩大最应得益于雄才大略的朱元璋。
明朝建立后,为元朝所封的云南小梁王凭着"地险路遥"仍负隅顽抗,不肯投降,朱元璋七次派人前去招降均被拒绝。朱元璋于是在全国形势稳定之后即命征南将军颍川侯傅友德、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右副将军西平侯沐英率三十万大军从湖广一路向云南杀去。大军先占镇远、偏桥,然后夺取普定、普安,堵住了云南的出口,逼小梁王在曲靖与明军决战。白石江一战小梁王兵败如山倒,云南不到三个月便被明军攻下。云南平定后,朱元璋认为要巩固云南的防卫,必先控制贵州,于是在明洪武二十一年( 1338 年)下令设立镇远卫,与平溪卫、清浪卫、偏桥卫互成犄角之势,从此牢牢控制住了这个在战略上举足 轻重的要塞一一镇远。
镇远卫城建在五老山下,北濒舞阳河。城垣周长 3000 米,墙高 4 . 3 米,宽 2 . 7 米,可在城墙上跑马射箭。城墙外沿筑有 1872 个垛口, 9 座炮台。此外还建有东、西、南、上北、下北 5 座城门,并设有两道水关。卫城山势陡峭,城垣起伏,按地形分为八片,名为"八块城" ― 朝阳城、铁山城、永安城、定西城、寿星山东侧城、寿星山西侧城、屏山城、五老峰城。卫城修成后驻扎五六千官兵进行防守。
到了明永乐十一年( 1413 )在废除了思州、思南两大宣慰司后,即以二司为基础建立了贵州布政司,宣告了贵州省的确立。在贵州布政司最初建立的八府中,镇远府便是其中之一。镇远府城建在舞阳河北岸,原先并无城廓,后在明正德年间因苗民不断攻打,始在木家湾一带正式建城,经至万历、崇祯年间不断增修形成日后的府城。府城和卫城的建立使镇远更加固若金汤,二者一文一武在舞阳河两岸遥相辉映,恰似"太极图"上象征阴阳的两个点,成就了镇远"日月乾坤,阴阳相照","屏山为城,舞水为池"的战略大格局。
翻看了镇远县志后我才知道,镇远,这个隐藏于云贵高原绵绵崇山深谷之中的弹丸之地曾修建有十七关、十二桥、十一卡、九塘、六渡。以上关、卡、桥、塘、渡均派有兵将把守,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人。一个偏远的县城竟拥有如此之多的军事设施,布设了如此之多的关卡堡垒,这使整个镇远无论如何都像一个机关重重防守严密的军事堡垒。
府城垣始建于明正德年间,原长 2030 米,高 4 . 3 米,宽 2 . 7 米,现城墙仅存 1500 余米。城垣北跨石屏山顶的几个山头,东起称为"白米倒斗"的悬崖之巅,顺山势绵延起伏,直至天后宫西侧石屏山西段的舞阳河畔。城垣上建有炮台 1 座、垛口 76 个,城门 3 座。东边为铁山门,南边为永安门,西边为定西门,南面以"舞水为池"。城外关隘甚多,东有镇东关、铁三关、石门关,西有镇西关、文德关、岩门关,北有北津关,使整个城垣固若金汤,易守难攻,气势不亚于北方那条抵挡匈奴的万里长城,成为了名符其实的"西南塞外长城"。
穿过古旧的巷道沿着石屏山上的那条古驿道向府城垣上攀爬,在本已十分逼仄的驿道上横空突现着一个巨大的青石砌成的关隘 ― 石屏巨镇。关隘两侧青石柱上刀劈斧刻着一幅对联:
石屏为铁障扼隘当关御敌千军万马;巨镇乃雄关修文堰式扬名四海五州。
因翻看过弥漫着战火硝烟的镇远府志及县志,我知道对联上所言的"石屏巨镇"事实上是指整个石屏山。因为石屏山不仅在此扼住了上山下山(进入城区巷道民居)的唯一通道,还控制了另一条直通向府城及修建在府城上的福建会馆一一天后宫的道路,且山的一侧崖高百尺,另一侧则悬空万丈,关隘的通道宽处也不足二米,只容得一骑战马通过,因此这联上所说的"扼此关而御敌千万"绝无半点虚词。石屏山其实并不高,它的相对海拨只有六百多米,但因周围山势均相对低矮而使它平空多出了几分舍我其谁的气派。爬到石屏山的最高峰,登上那段残垣断壁再向石屏山的后面望过去,山的一面群峰奇峻陡立,崖高百尺,另一面山底的舞阳河又为它平添了一道天然的御敌屏障,来犯之敌想要在守城将士们锐利的刀剑逼视之下越过舞阳河并翻过石屏山进入镇远,无疑痴人说梦。
在通向府城垣的蜂道上还有一个必须要经过的特殊关隘一一四官殿。
四官殿耸立于崖壁之上,前面用柱子支撑为吊脚楼的形式,使整座建筑有一种凌空飞动之感。宫殿的山门上有一副对联二"九曲通天,至此还须凭伟力;玄冈拔地,到头更赖鼓雄心。"镇远作为一个军事城堡,首先需要战神的蔽护,因此明代即在雄踞于石屏山千仞悬崖之颠的北建旁建成一个四官殿,里面供奉着战国的四大名将白起、王翦、廉颇、李牧。如今,经历千年风雨的四员战将仍傲然挺立于正殿之中,持戈挥剑,威武庄严。中国人喜欢在家里或庙堂中供奉关公这不足为奇,但将战国时期的四大名将同时供在一处这就为镇远又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但不可置疑的是,战神,绝对是镇远的最高保护神,因为不论是"本土的先祖"还是"他乡的神佛"在这个雄踞边塞的城镇里,都需要战神的护佑,只有他们才能给与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带来生活的祥和,也只有他们才能使守卫在镇远关隘上的所有将士万无一失,凯旋归来,因此,镇远也被称为"战神之乡"。
二.兼容开放的商业文化
镇远商业的发达和繁华,也因它首先是一个军事重镇。镇远踞沅江上游而控驿道,由云南至镇远二十余站的货物皆由人挑马驮,到镇远后再改行水路而由镇远到常德、岳阳的水路上船只("大者曰辰船,可容二十余人" , "小者曰鳅船,容三四人" ) 若逆水行舟,则到镇远即弃舟上岸,然后踏上那条通往云南各地的驿道。随着卫所的设立,大批军户的到来,加之以后又迁来匠户、民户,人烟渐渐稠密,精明的商人看到镇远必将是一个生财之地,于是他们溯江而上,运来了大量粮米、食盐、布匹及各种军需民用品,在镇远坐地转卖。然后又将滇黔的土特产收购起来运往"下江"。当时云南的货物诸如铜、锡之类运到镇远,价格可以高出产地两三倍,而从"下江"运来的粮米、布匹、杂货等到此转卖,也可获取丰厚的利润,这样商贸往来了一段时期后,"舟车辐辏"的镇远渐渐变成了"货物聚会"的都会。
由于水路繁忙,百舸争流,于是开始在沿河两岸建立众多码头。码头是当时水陆交通的衔接点,也是镇远城的一个重要标志,现存的几处码头旧址已成为人们考证这座兼具军事、商贸及交通枢纽三重功效城市的重要史料。卫城有 5 个码头 ― 卫城大码头、吉祥寺码头、上北门码头、杨柳湾码头、老西门码头。府城是商业繁华区,有大河关码头、府城大码头、禹门码头、城隆庙码头、冲子口码头、米码头、天后宫码头等 7 个码头。卫城的码头原先主要供军用,后来才改为民用。府城大码头与卫城大码头隔河相望,既是船舶停靠的地方,又是连接两岸的渡口和桥梁。
对于镇远来说,舞阳河就是它的灵魂。如果没有这条河流,整个镇远的历史也许将重新改写。但舞阳河并不像大多数河流那样喧哗和张扬,她矜持,内敛,波澜不兴,静默得简直就让你觉察不到她的流动。我站在一个不知名的码头上,看一条载人的乌蓬船正从河对岸慢慢划来,桨橹划过之处的河面,尤如被一双无影的手轻轻抚过后又迅速恢复她特有的宁静。我不由得想到了这河面上千帆汇聚,百舸争流的昔日盛景。那时的舞阳河上港湾歧出,码头相望,两岸茶楼酒肆参差林立,戏楼宫观以及封火墙的翘角飞檐倒映在这一脉清波的水面。我曾看到一张清朝末期拍摄的舞阳河上河运繁忙的真实照片,照片里的船只密密麻麻排列两岸,整条河流被一分为三,一分河水,二分船舶。
会馆是商品经济的产物,也是一个城镇兴起、物资交流及商帮形成的见证,同样,会馆文化也是一种商业文化和一种移民文化,或者说是两者的有机结合。为了把客居在镇远的同乡团结起来,形成一条"乡土之链",镇远自清代以来涌现了许多会馆,他们以商帮为基础,以同乡共同崇拜的偶像为精神核心,形成了当时的" 八大会馆" ― 江西会馆(万寿宫)、福建会馆(天后宫)、两湖会馆、两广会馆、四川会馆、秦晋会馆、江南会馆、冀鲁豫会馆。会馆建立后,既是商帮的议事会、交易所,又兼有客栈和货栈的功能。
八大会馆的建立是镇远商业繁荣的重要标志,现在保持的最完好当属青龙洞的万寿宫。万寿宫也即江西会馆,位于紫阳书院下方,青龙洞寺与中元禅院之间。始建于清代中期,共有山门牌楼、戏楼、两侧观戏厢楼、杨泗将军殿、内戏台、客房、许真君殿、文公祠等大小建筑 9 栋,整个万寿宫由高大的封火墙围成一个长方形封闭式整体。大门高塔式牌楼,顶部竖刻"万寿宫"。门楣上方两侧有两幅雕刻着青龙洞建筑群全景的长方形砖雕,是研究青龙洞古建筑群历史的珍贵实物。内戏台台面枋上完好无损保留着的宽 40 厘米、厚 20 厘米的木雕杨家将故事图,其人物造型、雕刻工艺,堪称传世杰作。最抢人眼球的,还是戏台两边为晚清镇远举人黄耀宗于光绪十六年 ( 1890 年)撰写的对联:不典不经格外文章圈外句,半真半假水中明月镜中花。对联似在说戏台上所演的内容不典不经,且又超出了规格之外,其中的真情或者假意也终如水中月镜中花一样扑朔迷离,但其中又处处透露着对人生的感悟和体会。我想起则天皇帝曾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戏,台上演的人要认真,而台下看的人就大可不必那么认真了。换句话说,从一幅对联也可以窥见镇远古代文化水准之一斑。清朝末期,随着洋务运动的兴起,镇远办起了当时贵州省第一个现代企业一一青溪铁厂。青溪铁厂的建立标志着近代文明走进了贵州并从镇远开始,它最先引进了国外的技术和设备,它也是贵州最早的股份制企业。铁厂所需的设备全部从英国进口,炼铁、炼钢及轧铁的高炉、马丁炉及机器是向"谛塞德工厂"订购的,耐火砖是"英格汉姆森斯公司"出品,每块砖上都打印着三行英文字母:
INGHAM
SOVSWORTLEY
LEEOS
青溪铁厂最初的总办叫潘露,是上海机器局的候补道员,有经营头脑,又懂得西法制造。他与洋工程师通力合作,终于在清光绪十五年( 1890 )六月初一开炉点火,炼出了这"天字第一号铁锭"。铁锭为长方形,底宽面窄,长 35 . 5 厘米,宽 9 5 厘米,上面浇铸着四个大字 ― "天字第一号"。青溪铁厂 1885年开始筹办,投产的时间比汉阳铁厂早 3 年,因此它可以理直气壮地打上"天字第一号"的标记。历史永远记住了这一天一一青溪码头上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潘总办挽起马蹄袖亲自开炉点火 … … 那是一种怎样激动人心的场面!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与留着长辫子头戴花翎的中国人、一起为这古老国度诞生的第一块钢而激动和自豪,优美的华尔兹舞曲与豪迈的苗歌劲鼓一起回荡在这片土地的上空,这一切对于刚刚经历了鸦片战争屈辱的中国人来说,这"天字第一号"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但如今走进镇远县博物馆的人中,已很少有人会把目光投向墙角那废品一般的铁锭了,更没有几人还愿意去翻看这一份珍贵的历史档案,去审视这古老文明与近代文明碰撞所留下的火花,而任它们在舞阳河幽静的波光里默默地回味着那曾经的无限荣光 … …
三.悬挂在舞阳河畔的山水长卷
在镇远,能完美体现各地民居建筑的特色与宗教建筑文化之间相互融合的当首推青龙洞。青龙洞古建筑群位于中河山麓。青龙洞在建筑上的最高明之处就在于依山就势,充分利用悬崖峭壁、深沟浅壑、天然溶洞等自然条件,创造出了一种融石崖、溶洞、古树、藤萝等为一体的"贴崖建筑",也因此成就了这里重楼叠彩、巍峨凌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回廊如带,曲径通幽的建筑奇观。因为它的建筑几乎都是挂在悬崖陡壁之上,人入洞中,但见洞中有阁,阁中有洞,或者一半是楼一半是洞,且洞与洞之间,楼与楼之间的起承转合时的挑梁搭柱也全然没有把中国传统建筑中严格对称的规则放在眼里,或因地势高低分立长柱短柱,或以巨岩作为支点托起一座殿堂,甚至以一根独木建成一座"独柱亭",这一切都使青龙洞平空又多出了几分洒脱、大气以及险峻和雄奇。著名考古专家罗哲文游洞之后,禁不住诗兴大发二"一山飞峙大江边,殿阁弯廊吐雾烟。入黔何处风光好,镇远城头一洞天。"
青龙洞始建于明代初叶,占地共 2 万余平方米,大小建筑 30 余处,建筑面积 6156 平方米,由青龙洞寺、中元洞、万寿宫、紫阳书院、莲花亭、祝圣桥 6 部分组成。由于各部分修建的时代和主持修建者追求的效果不同等原因,使整个青龙洞呈现出一派杂揉纷呈、万佛争胜的宝地,其间佛、儒、道三足鼎立,形成奇特的宗教文化现象。
到青龙洞,必先经过祝圣桥。祝圣桥原名舞溪桥,因为给康熙皇帝祝寿而改名祝圣桥。该桥始建于明洪武十一年,直至明崇祯元年才建成,期间历时二百五十年。桥建成后又三次被洪水冲毁,重建三次,现存的是清雍正元年重建的。该桥曾是滇黔古驿道上的重要通道。桥的正中建有一个三层的楼亭,飞檐跷角,亭亭玉立,名魁星楼。魁星楼正面的楼柱上刻有一幅清代风流太守汪炳璈题的表明祝圣桥地理位置重要性的对联:
扫尽五溪烟,汉使浮搓撑斗出;辟开重释路,缅人骑象过桥来。
由于历史的原因,青龙洞的建筑汇集了全国各地不同宗教、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建筑精华,同时也把各民族的民居建筑、宗教建筑、以及商业建筑进行了一次巧妙的结合。透过这些不同的宫、院、殿、阁、楼、亭可以看到中原文化、边疆文化与域外文化的相互交融,使人们在青龙洞这个宗教园林建筑群中,既可以看到江南园林的精巧玲珑,苗、侗民居的古朴自然,也可以看到中国汉文化建筑代表的各种园林与西南边睡的吊脚楼和及其他结构各异的寺庙之间的完美融合,这在国内外其他宗教建筑群中是极少见的。
作为一个建筑的外行,我只能以外行的眼光从建筑外在的结构和形象方面去欣赏和品味青龙洞。除了青龙洞建筑群里的这些建筑以及建筑物上的各种各样的凸雕、凹雕、木雕、石雕、浮雕、圆雕、透雕、双面雕、镂空雕等等让我大开眼界之外,我真正感兴趣的却是这些楼宇寺庙里供奉的各路神仙。青龙洞里住着大小神仙几十位,玉皇大帝、释迎牟尼、元始天尊、太上老君、观音菩萨、药王菩萨、文殊菩萨、尧、舜、禹、财神爷、朱熹、雷神、张三丰、赤脚大仙、十八罗汉、斗姥、吕洞宾、杜康,再加上山下天后宫里的妈祖、龙王、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等等,各路神仙齐聚一地,场面热闹非凡。更让人忍俊不住的是这些神仙聚在一起却并不争夺地盘,大家不仅相安无事,而且高兴的时候也随着镇远人的兴致随意串门。按照常规,青龙洞里应该住着炼丹的道士,中元洞住的应是佛家弟子,儒家弟子应在紫阳书院秉烛长读,可是这一切规则到了中河山就全然不是这回事了,青龙洞里不仅有观音殿,连财神爷也忍不住跑来凑热闹;紫阳洞中不仅有老君堂,还有杜康在此长歌对酒,看样子根本就没把儒家的那一套礼仪放在眼里;而那一边张三丰正在中元洞里舞拳传道,几千年了,那把雨伞和一个包罗万象的包袱还挂在石洞的壁上,让人看了仿佛觉得那老道士并没走远,也许只是下山打酒去了。听说镇远以前还在中元洞里办过庙会,会期就选在佛主释迎牟尼生日四月初八的那一天,而每年在紫阳洞里举办"杜康会"时,镇远的百姓居然也敢在提倡"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家朱熹面祭拜酒神。我听了就笑起来,心想,看来恐怕连神通广大的佛祖和严谨治学的朱熹面对超脱的镇远人也毫无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入乡随俗了。
"三教"在山上的青龙洞里已闹得不可开交了,而山下,大约在清代同治年间,天主教、基督教也相继传了过来。天主教在镇远城内的周大街建立了天主教堂,由德国神甫魏泽民传教。基督教也在周大街建起了福音堂,首任牧师是英国传教士雍保真。基督教传教范围很广,在玉屏、石吁、思南、印江、锦屏、黄平旧州、重安江等地都设有支堂。传说在红军长征时期,红六军团路过镇远、黄平,因莽莽大山,道路难寻,当时长期驻守在镇远福音堂的瑞士籍教士波夏德手上正巧有一幅用法文绘制的地图,于是红军请他拿着这张地图随军队历经 18 个月的艰难旅程,辗转行走 18300 多公里,和红军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波夏德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一一 《 神灵之手 》 ,这本书成为世界上第一本介绍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历史的书。
文化的力量竟如此之大,使这个偏居一隅的小城成为一个"卧佛醉仙"之地,一个中国地域文化的博览会。这让我不仅想到设在纽约的那个国际性组织一一联合国,如果说那里是当今世界各国的联合国,那么镇远的青龙洞内就应该是仙界的联合国了,我想现任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对我的这个建议也应该持赞成的态度,只是要在这些神仙们当中也选出一个秘书长和五个常任理事国来,其难度就非同一般了。
走出青龙洞,站在祝圣桥上再回眸那一片层叠而起的重楼危阁,一座座梵宇宫殿、楼台亭阁雄踞错落,贴崖凌空,与山脚下的舞阳河及苍石、岩洞、悬崖、陡壁、绿树篙草、远山近水,行船炊烟等等浑然一体,恰似一幅悬挂在舞阳河畔的山水长卷。
到今年为止镇远建县已经整整 2280 周年。在元朝以前至明朝镇远均以军事为主,商业为辅,而到了明朝中期尤其明末清初以后,曾经战云密布的镇远渐渐进入了商业经济的鼎盛时期。建国以后,又随着社会的飞速发展而重归沉寂。
应该说,镇远是兴也交通,败也交通。二千多年前,在那个交通极度落后的冷兵器时代,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之成为西南边陲上独一无二的交通命脉、军事命脉和经济命脉。二千多年后的今天,在越来越多的现代人开始拨开现代文明浮躁喧哗的泡沫向历史频频回望,去寻找时光流逝的痕迹,去以审视的目光重新认识历史解读文化的时候,重振西部,重振镇远,应当是当代镇远人首要考虑的问题。

